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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答卷】之十六:陟彼北山思无邪

来源: 编辑:韦文韬 作者:甘草 发布时间:2026-06-11 浏览量:

我登览过世间诸多名山大川,却不如登览桂西北一座小山丘那般感慨: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我等凡夫俗子登上宜州北山,又能“小”到哪里啊?

放眼全国,以东山、西山、南山、北山直接命名的山体及地名不少于两百多处,基本不是浮云横渡的高山大岳,而是俯仰可见的人烟之山,且多为人类痕迹丰富的文化名山,你看那东晋谢安的“东山一局棋”,西晋陶潜的“悠然见南山”,唐朝王勃的“暮卷西山雨”等等,都是那般雅人深致……而眼下的北山,又叫会仙山,海拔三四百米,可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明朝宜州籍进士张烜在北山雪花洞题诗《天柱吟》赞颂道:“直透层霄上,真为第一山。古今青未了,钟秀在人间。”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古今青未了,这诗颇有哲学的味道。

我以道法自然之心拾级登山仰观俯察。如果用AI将时光倒溯数亿年,那时的宜州北山脚下是一片汪洋。无数海洋生物的钙质骨骼在深海中层层沉淀,凝聚成数百米厚的石灰岩层,为山峰埋下峻朗的“骨架”。地壳运动将这片岩层抬升出海,饱含二氧化碳的酸雨沿裂隙日复一日溶蚀、切割,如今挺立的峰峦,便是岩石在漫长消解中留存的坚硬余魂。

蜿蜒山脚的龙江河,是这场亿万年雕琢运动的忠实的见证者、参与者。河水裹挟碳酸冲刷山体,掏蚀出幽深岩槽与溶洞,将溶解的钙质带向远方,让群峰在流水反复切削里,愈发峭拔孤绝,喀斯特地貌峰林像魔法一样显山露水。

随后,造物主在寸草不生的绝壁之上,以足够的耐心播撒生命的种子。地衣、苔藓率先以分泌物钻裂岩面,萃取矿物养分;草本植物与耐旱灌木接踵而至,根须密如罗网,深扎石隙,枯枝落叶慢慢积成微薄腐殖土。植物从不是被动依附的存在,根系便是它们感知、思考、行动的中枢。它们借光合作用吸纳二氧化碳,又以酸性代谢物加速岩石分解,这场“生物溶蚀”,是生命以无声之力重塑大地的过程。

在攀登过程中,我用心观赏北山岩缝中丰富的植物,山间的青檀树无疑是喀斯特石山代表性树种;气生根发达的细叶榕坚韧地长到山巅的岩缝上,仿佛在宣示主权;山洞阴湿崖壁附生的薄壁卷柏藓贴石生长、四季常青;石山先锋植物类芦成片丛生固土护坡;桃树、枫香、火棘、杜茎山和蕨类等各得其所,山中长得最大的是马尾松,我不知道这贫瘠石山如何滋养出如此挺拔的高松。岩溶森林中每一片叶子的呼吸,每一缕根须的延展,夹杂着虫鸣、鸟啼和生物多样性混合的天籁之音,都在延续这场跨越亿年的生命交融。

意大利作家埃马努埃莱·科恰在《植物生命》中说:万物寓于万物之中,思考植物意味着思考一种直接身处宇宙演化之中的“在世存在”,世界是呼吸,而存在于世界中的一切也都是作为呼吸而存在。亚里士多德在《论灵魂》中给出答案:“对于整个宇宙而言的上和下并非同样地对所有事物都成立,如果我们根据功能来区分和确定器官,那么植物的根便相当于动物(人)的头。”

在北山之巅环顾,宜州四面皆山也,极像广角镜头里的“千里江山图”。向下看,龙江河静静环过山麓,一面是侵蚀山石的利刃,一面是孕育生机的摇篮:流水滋养沿岸草木与宜州城郭,植物枯落物又反哺山川,补充有机物,让石与水、生与死,开启永不停歇的对话与循环。岩石雕琢生命,生命改造岩石,流水串联起万物脉络。北山一身刚毅风骨,又兼得草木灵秀,正是大地、流水与植物,在时光深处共生共塑的永恒哲思啊。“我见众山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宜州北山,堪称南方喀斯特地貌山峰的珍品。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塑造出北山的形貌,人类就在北山持续留下文明的印迹,多少岁月光阴,明月照北山,太阳耀龙江,一代代官员政要、科场才俊、文人武将、远客邑人、佚名墨客都纷纷造访观瞻,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到此一游,用时间的刻刀“发表”他们的思想、才华、行迹,逾百方摩崖石刻,叙述着北山的故事与风仪。于是乎,“会仙远眺”雄踞宜阳古八景之首。

登览北山,看那积藓残碑,“零圭”断璧,玉龙蜿蜒盘卧,重拂人间尘土,一幕幕复现于眼前。

唐朝,仙道文化在全国一度兴起,隐士陆禹臣(人称陆仙翁)来了,弃俗隐居北山白龙洞修真炼丹,相传最终羽化“升仙”。北山岩壁留存“太清”题刻。

北宋,书法家、文学家、教育家黄庭坚被羁管宜州,游览北山白龙洞,在《宜州乙酉家乘》中仅留下几行日志,然而他到宜州后“万里为破南天荒”的教化功不可没,南宋宜州知州张自明为之修建“龙溪书堂”,后人在北山南麓营建山谷祠及其衣冠冢代代纪念。还是宋代,白龙洞壁出现了《五百罗汉名号碑》,乃国内现存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罗汉摩崖碑刻。特别是从南宋宜州升置庆远府经略西南腹地开始,北山文化灿然可观。

明代,各方贤才密集到访,北山南麓山脚出现了“北山”石刻,山巅西北崖壁出现了“极高明”题刻,源自儒家思想中的“极高明而道中庸”。昭勇将军彭举驻守宜州时,于白龙洞石壁题写擘窠大字“云深”,与山顶西南壁上的“骑云”相互辉映。最著名的远方来客无疑是地理学家、旅行家徐霞客了,他驻足宜州三十余日,两度登北山、三进白龙洞,记述北山的文字就达1380字,《徐霞客游记》描摹北山“绝顶中悬霄汉,江流如带横于下,郡城如棋局布其前”,盛赞雪花洞“俯瞰旁瞩,心目俱动,忽幽风度隙,兰气袭人,奚啻两翅欲飞,更觉通体换骨矣”。

清代,北山石刻臻于鼎盛。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驻军宜州,携部将同游白龙洞,这群文武双全的孤勇者虽然逃脱不了“成王败寇”的历史命运,但挥笔留下的唱和诗刻“挺身登峻岭,举目照遥空”“剑气冲星斗,文光射日虹”等广为流传,《石达开及其部将唱和诗》大型石刻是全国现存唯一太平天国将领诗文碑刻,文史价值无可替代。岭南大儒、两粤宗师郑献甫数度游历北山,作《游白龙洞记》《登会仙山诗》《谒黄山谷祠》等著名诗文,遗憾没有摩崖遗存。

抗战时期,浙江大学辗转西迁,在宜州人民鼎力支持下,在宜州驻留一年四个月,办教育、创校歌、定校训。校长竺可桢在日记中记载了北山挂灯笼预警敌机轰炸以保护全城百姓的史实。北山,见证了“一次荡气回肠的文化长征”式的教育壮举,沐过北山月、饮过龙江水的浙大师生中后来走出了数十位共和国院士,其中程开甲院士题写的以浙大校训命名的“求是桥”,就横亘在北山之下、龙江之上。

20世纪60年代,北山白龙洞修筑国防设施,如今洞中墙壁上尚留存诸多富有时代特色的标语遗迹。

20世纪80年代,北山南麓白龙公园里高筑宜州革命烈士陵园,立有《宜山县(区)白龙公园烈士塔碑文》,英名墙上罗列330多名烈士,这里没有多少显赫的名字,甚至不少无名英雄,他们早已托体同山阿,却给北山注入鲜亮的红色基因。在宜州这片土地上为新中国诞生抛头颅洒热血的英烈们,被宜州人民永久纪念。

近年来,北山引来无数关注的目光。2026年4月,《人民文学》“人民阅卷·广西行”走进北山和北山下的河池学院,作家们身穿的文化衫统一印着鲁迅的名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北山不只是偏安一隅,而是关乎天下了。

看山如观画,游山如读史。北山,既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有千年文化的积淀,值得悉心保护。这里儒释道文化融会贯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一脉相承,可谓“一座会仙山,半部宜州史”。

我登北山,遥想《诗经》。史上最著名的北山恐怕是《诗经·小雅·北山》中的北山了吧。多年以后,无论是正史、野史还是个人年谱,恐怕都不会记载我登上宜州北山之巅这件小事。然而,在远在周朝的一位籍籍无名的士人“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却被记录下来,成为《诗经》世代流传的经典名篇。为什么?因为他虽然也是胸存块垒意难平,却依然保持“旅力方刚,经营四方”发愤之气,他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他爱这国家、这人民、这山河,悲欣交集,直抒胸臆,还喊出了千古名言:“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格局,是那般的雄阔。

《诗经》乃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是我国古代诗歌的开端,经孔子整理编纂,内容分为风、雅、颂,手法分为赋、比、兴。《论语》为政篇第二有“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意思是《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无邪”——即思想感情纯正无邪。事实上,《诗经》作品横跨五百年,内容极为丰富,有歌唱美好爱情的、有反映民生疾苦的、有宣泄心中不平的、有讽喻政治时弊的、有歌功颂德的,既有“民亦劳止,汔可小康”的实务,有“夙夜在公,在公明明”的勤政,也有“訏谟定命,远犹辰告”的韬略……《诗经》作用在于兴、观、群、怨,有知得失、自考正、厚人伦、移风俗、美教化之功,甚至是可以用于治国安邦。《诗经》中部分篇章似乎并不完全都符合当今时代标准的“正能量”,但《诗经》历经两千年被儒家奉为经典永久流传,其本色内核还是“真善美”,其价值一言以蔽之就是“思无邪”。我们可以延伸地理解,“思无邪”就是不虚伪,无邪念,讲真话,正思想,明明德,行大道。明代哲学家王阳明《传习录(下)》有段答问作出深刻评价——

问:“‘思无邪’一言,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义?”

先生曰:“岂特三百篇?《六经》只此一言便可该贯。以至穷古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言也可该贯。此外更有何说?此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王阳明的“致良知”与孔子的“思无邪”体用一如,名异实同也。

江山到此不平庸,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就在北山南麓、龙江之畔,坐落着桂西北唯一一所高等学府——河池学院。北山与青鸟山成为学校的天然屏障。这一带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校园东区与西区之间还隔着一条狭窄的龙江街,夜里鸡犬相闻,多少有点《诗经》时代的况味。而河院校歌《吾校光芒》天天在校园响起,在北山回荡:“北山苍苍,龙水汤汤……星斗出云汉,山岳映文光。汇山水灵气,育天下栋梁……”河池学院创建于新中国成立之初,一代代革命老区教育工作者,筚路蓝缕,艰苦办学,负重起势,厚重不迁,留下感人肺腑的故事,十多万莘莘学子在这里求学、生活、追梦,从北山走向四方。河院赢得“三大摇篮一高地”(桂西北中小学教师摇篮、作家摇篮、民族体育冠军摇篮、桂西北学术研究与科技创新高地)的美誉,这里形成作家群,很难说不受过北山文化赋予的灵气与启迪,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得主东西为母校题写过一幅字:“与北山比高,与龙江赛跑”,勉励学弟学妹发奋图强。教育部本科教育教学审核评估专家组称赞河池学院是一所值得大家尊重的大学,是承载着左右江革命老区振兴希望的重要大学。相信到过河院的人都会感知到,这实在是两句中肯的公道话。

一所杏坛与一座名山,根脉相通,形影不离,相看不厌。思想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是全党的工作,百年树人、立德树人更当“思无邪”。历史就是最好的教科书。2021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武夷山朱熹园考察时有一段重要讲话:“如果没有中华五千年文明,哪里有什么中国特色?如果不是中国特色,哪有我们今天这么成功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我们要特别重视挖掘中华五千年文明中的精华,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把其中的精华同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结合起来,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从这论述来看,武夷山是“两个结合”中“第二个结合”重要思想的首发之地。而山中的朱熹园(武夷精舍),乃北宋大儒朱熹亲手规划建设的书院,是朱熹讲学、著书、立说的重要场所,他在此完成了《四书章句集注》等重要著作,构建了博大精深的理学体系。如果说武夷山是一部绽放中华文明思想光芒的历史教科书,那么北山亦是一本可以发挥思政教化与教育作用的教科书。

我们如今陟彼北山,挺身登峻岭,俯首瞰沧浪,又能从武夷山获得什么启示?在教育强国建设进程中,国家分类推进高校改革,高校发展格局正从“金字塔”型向“五指山”型转变,河池学院作为一所与共和国共成长的革命老区的普通大学,要么是教育“金字塔”塔基之石,要么是教育“五指山”群落中的小山丘, 它不是因为教育强国高精尖需要而存在,而是要为革命老区振兴发展发挥支撑作用的需要而不可或缺,要为“把红色江山世世代代传下去”而必须把革命老区的大学办好。一代代河院人,在属于自己的赛道上实事求是地努力建设富有区域特色优势的高水平应用型大学,躬耕一域、造福一方就是为党育人、为国育才的重要贡献了。

神仙有无花不语,秦汉兴废山旁观。

苍苍北山,无疑是近在咫尺的河池学院的一座“在地之山”“生态之山”“人文之山”“思政之山”“希望之山”。一言以蔽之:陟彼北山,思无邪。